作者 巴黎天空下
今天巴黎气温高达38度。对巴黎来说，这已经算是酷暑了，于是我决定回公司上班，顺便享受一下空调。
为了避免在公共汽车里“干蒸”，我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才离开办公室。
在人群的推挤中上了车，正好最后一排还有一个座位，我赶紧坐下，然后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车费。没想到机器显示 Hors service（停止服务）。正纳闷时，旁边一位皮肤微黑的亚洲年轻人开口说道：
“机器坏了，不能用了。”
我调侃了一句：
“估计是天气太热了。”
没想到小伙子一本正经地说：
“自从巴黎公交市场向竞争开放以后，服务质量下降了。过去公交线路基本由RATP（巴黎大众运输公司）独家运营，现在政府通过招标的方式，让不同运营商通过竞争参与部分线路的运营。这项改革主要是由大巴黎地区主席Valérie Pécresse（瓦莱丽·佩克雷斯）推动的。以前大家都觉得RATP虽然有很多毛病，但至少是统一管理的。现在开放竞争以后，车还是那些车，问题却似乎变得更多了，比如说故障处理、车子维修等等。”
我说，“很多改革刚开始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磨合期。这类改革，首要目标还是希望降低财政负担、提高运营效率，这期间难免会以服务质量下降作为代价。
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等车的时间好像比以前长了一些？”
他接着说：
“我们现在坐的这趟公共汽车属于老款车型，没有空调。您看旁边那条线路的车就有空调。总体来说，蓝线经常配备空调车，红线则大多没有。”
见这位用法语和我侃侃而谈的亚洲小伙子如此健谈，我便好奇地问：
“你是大学生吧？”
他说是的，在医科大学读书，主攻病理研究。
我又问：
“是父母让你选择学医的吗？很多亚洲父母都希望孩子学习医学专业。”
他说不是。
“他们更希望我学工程，但我自己对医学更感兴趣。”
我接着问他高中在哪里读的。毕竟能顺利考上巴黎的医科大学并不容易。
他说自己毕业于附近一所男子私立高中，妹妹则在一所女子私立高中读书，两所学校都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天主教私立中学，不过他们家并不住在学校所在的城市。
由此可见，不少亚洲父母对孩子教育的重视程度确实很高，愿意把孩子送到邻近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
后来我们又聊到医科大学和预科班哪个更难。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预科更难。”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然后跟我解释为什么。
我们聊了很多，仿佛完全没有代沟。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了父辈身上。
他说，父母和祖父母那一代人吃过很多苦，经历过战争和逃难。他们勤奋工作，与自己这一代年轻人的想法有不少差异。他们这一代则更希望在工作与生活之间取得平衡，努力工作重要，享受生活也重要，关键是找到两者之间的恰当尺度。
不过，他说：
“我能够理解我的父母，毕竟生活的起点不同，经历不同，又怎么能要求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呢？”
听到这里，我对他说：
“你很不错，能够有自己独特的观点，同时充分理解父辈。”
我说：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亚洲文化里有一种乐观主义精神，那就是相信苦尽甘来。所以我们往往更有韧性。即使经历过许多苦难，依然相信生活能够改变，未来会变得更好。”
他非常赞同。因为他提到，父辈和祖父辈经历过战争、背井离乡，但他们仍然认为生活馈赠了自己许多美好，因此始终怀着感恩之心。我猜他们家可能来自东南亚。果然，他告诉我父母来自越南。
随后他问我来自哪里。
我说：
“我是中国人。”
他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失望，不过很快便笑着说：
“那我们还是有很多共同的文化观念。”
和这个年轻人的交谈，让我暂时忘记了公共汽车里如同火炉一般的温度。
他比我先下车。临下车前，他特意对我说：
“谢谢您，让我有了一段愉快又有趣的交谈。”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相比我认识的许多亚洲男孩，他似乎更加健谈，也更懂得与人交流。
我不禁在心里赞叹：他的父母把他教育得很好。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两种文化的融合，既保持了亚洲文化的底色——谦逊、有礼，懂得体谅长辈的不易；又有法国年轻人身上常见的健谈，善于与陌生人交流。这或许也是移民家庭第二代最好的状态：既没有忘记父辈来时的路，也能够自在、自信地融入脚下的土地。
2026/0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