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英伦之行——参观雷丁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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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意外的邀约

八月初,我们在酷暑中渡过英吉利海峡,抵达英国后才发现,这个一向以阴冷著称的岛国也没能躲过今年横扫欧洲的热浪。无论伦敦还是乡下,白天的气温居然都高达三十多度。就在我为如何调整全家的观光计划发愁时,收到伦敦一位作家朋友X的信息:她组织了几个朋友,第二天一起去雷丁参观监狱。雷丁位于伦敦以西约六七十公里。她问我们愿不愿意一起去。

我很早就知道英国有一座城市叫“雷丁”(Reading), 更确切地说,我知道的是“雷丁监狱”这个名字。有些地方,因为名字被写进文学作品而名扬四海,比如雨果的《巴黎圣母院》(Notre-Dame de Paris)、司汤达的《帕尔马修道院》(La Chartreuse de Parme),或者杜拉斯的《广岛之恋》(Hiroshima, mon amour)。但像雷丁这样,一个地名几乎和一座监狱连在一起的地方,却并不多见。更准确地说,并不是雷丁监狱本身有名,而是曾经被关押在里面的人太有名了。

1895年,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因“严重猥亵”(gross indecency)罪被英国刑事法庭判处两年苦役,在雷丁监狱服刑。那段漫长而黑暗的牢狱生活,成为他生命的转折点,也成为后来创作《雷丁监狱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的重要背景。这部作品最初以一个看似神秘的署名发表:C.3.3。那其实是王尔德在狱中的牢房编号。从此,雷丁监狱便与王尔德的名字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够走进这座监狱。而现在,没有任何事先安排,只因为朋友临时的一条信息,我们就可以跟着她走了进去,转上一圈。这大概就是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我随后上网查了一下。雷丁监狱建于1844年,位于雷丁市中心,坐落在古老的雷丁修道院(Reading Abbey)旧址之上,英王亨利一世死后亦埋葬于此。这座监狱于2013年关闭,此后几度寻求新的用途,改建成文化中心的计划也曾多次提出,如今已成为私人产业,平时并不对外开放。

有意思的是,在Google地图上,监狱的位置旁边有一个颇为醒目的标注:“Banksy’s Create Escape”。原来,鼎鼎大名的街头涂鸦艺术家班克斯(Banksy)曾在2021年3月来到雷丁,在监狱外墙上创作了一幅壁画,以向王尔德致敬。

班克斯的出现,也让这座沉寂多年的监狱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我向全家宣布了参观雷丁监狱的临时安排,并特意强调:这里曾经关押过奥斯卡·王尔德。

几天前,我们去英国国家美术馆的路上,孩子们还在特拉法加广场附近的一条街上看到了王尔德的雕像——《快乐王子》的作者,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对路人微笑。如今突然有机会去看看他真正被关押过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多少有点戏剧性。

在法国,知道雷丁的人肯定没有知道王尔德的人多。王尔德一生与法国有着很深的缘分:他曾用法语创作《莎乐美》,出狱后又流亡法国,最终在巴黎去世。相比英国人记忆中的那场审判,法国更早也更愿意把他当作一个作家诗人剧作家、一个艺术家来纪念。

当然,参观一座英国“监狱”,对看过电影《帕丁顿熊》(Paddington)的大人小孩来说,也自有另一层诱惑。电影里饰演大坏蛋的老帅哥休·格兰特,穿着粉红色条纹囚服,在监狱大厅中央那座层层叠叠的楼梯上载歌载舞,实在让人难忘。

今天正好可以去验证一下:现实中的监狱,是不是电影里的那个样子。

第二节: 王尔德的牢房 C. 3.3

按照朋友的指引,我们下午两点多开车来到雷丁监狱的入口。

这是一座红砖结构的大型建筑,坐落在一条繁忙的道路旁,不远处就是雷丁火车站。它的一侧紧邻一座教堂,身后则是静静流淌的肯尼特河(River Kennet),这条河最终汇入泰晤士河。

监狱院子里有一大片停车场——也许我们此刻就把车停在英王的“坟头”上?—这倒免去了我们在烈日下、陌生的城市里绕来绕去寻找停车位的麻烦。

一踏进监狱的大门,便顿觉阴凉森冷,室外的灼热仿佛一下被隔绝在身后。难怪朋友事先提醒我们,参观时别忘了带一件薄外套。

我们加入参观队伍,一共十几个人,都是在英国华人,就我们一家是从法国来的。

带我们参观的毕先生,正是这座监狱的新主人。他大约五六十岁,神情和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说话慢条斯理。这位华裔商人旗下的基金会在2022年斥资买下雷丁监狱之后,曾受到包括BBC在内的多家媒体关注。他的构想是,在未来几年里,将这座昔日的监狱改造成一个大型艺术中心,同时配套住宿、餐饮等设施。

众人跟在毕先生身后,依次参观监狱的不同部分:会见室、妇婴室、祷告室、图书室……

在来雷丁的路上,我临时恶补了一遍《雷丁监狱之歌》。所以参观过程中,脑子里不时会冒出诗中的那些词:“砖块”、“栅栏”、“铁楼梯”。

当我们走进监狱中央的牢房大厅时,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它和电影里的场景,还真是一模一样。

每一层的走廊,从地板到楼梯,都是带孔的铁板。通往各层牢房的铁楼梯呈一种滑梯般的形状,拾级而上,各个楼层的牢房便一览无余。阳光透过四面的玻璃窗洒进来。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诗人的狱中日常。他看到牢友们“踩着铁楼梯走下来”,听见看守们带着”叮叮当当的钥匙”,打开一个个“侧耳倾听的笼子”。

朋友特意带我去看王尔德住过的C.3.3——C区、第三层、第三号牢房。

我们踩着铁楼梯,从一楼走上三楼, 来到了一间单人牢房。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Oscar Wilde”。推开红漆房门,一张铁制单人床便跃入眼帘。淡黄色的墙壁,红色的桌凳。房间呈狭长形,目测不过三四平方米。正对房门的墙壁上方,有一扇装着竖向铁栏的小小长方窗。

很难想象,身高近一米九的王尔德,曾经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度过将近两年的时间。站在门口,我很难想象一个以谈吐、服饰和社交魅力闻名伦敦社交界的作家,如何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出狱后,他曾说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可是,牢狱并没有随着那扇铁门在身后关上。此后的流亡生活里,C.3.3依然如影随形。他曾撰文抨击英国监狱制度的残酷;而在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法国,他的遭遇则被理解为身为同性恋的艺术家遭受不公正法律迫害的悲剧。1995年,法国前司法部长罗贝尔·巴丹戴尔(Robert Badinter)甚至以剧作家的身份创作了《C.3.3.》,向王尔德致敬。

我站在这间狭小的牢房门口,放眼望去,上下几层密密麻麻的铁制楼梯塞满了视线,空荡荡的大厅回响着我们的说话声。我忽然想起七月初伦敦街头那场同性恋骄傲游行。就在这座城市里,一百多年前的王尔德却因为自己“不敢说出名字的爱”而被判入狱,身败名裂,最终流亡异乡。

从游行的彩虹旗到C.3.3沉默的牢门,不过百余年。历史有时会开残酷的玩笑,某些在一个时代认为不可容忍的事情,到了下一个时代就变的稀松平常。自1967年起,同性恋行为在英国被合法化。 C.3.3牢房见证的不只是作家的苦难,也是一个社会的变迁。

第三节. 画家向诗人的致敬: 班克斯与王尔德

如果说参观的前半部分因为身处监狱内部,气氛难免有些沉重,那么后半程的室外参观,虽然顶着烈日,却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而整个行程中最令人兴奋的时刻,还是站到班克斯涂鸦的那面监狱外墙前。

这幅名为《Create Escape》的喷绘壁画高约五六米,占据了一大片高耸的红砖墙。画面简直就是黑色幽默:一个身穿灰白条纹囚服的男子正从监狱里翻墙逃出。他戴着墨镜,双手紧紧拽住一根由白纸打结而成的“绳索”,一路滑向地面,而绳索的另一端,竟然拴着一台打字机。

这位光天化日之下的越狱者, 非奥斯卡·王尔德莫属;那台打字机则更有意思:看来王尔德即使越狱,也不忘带上自己的写作工具。

班克斯于2021年3月完成这幅作品,以此向19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致敬,同时也表达了他对拯救雷丁监狱、将其改造成艺术和文化空间这一倡议的支持。“王尔德是将两个截然相反的理念碰撞在一起、从而创造出魔法的守护圣人”,班克斯还说,把“那个毁掉他的地方”改造成“艺术的避难所”, 这个想法“完美得令人无法不去做”。

然而,班克斯最终没能亲自买下这座监狱。如今,接过这个接力棒的,成了毕先生。

第四节. 作家与作家为邻:简·奥斯汀和王尔德

我们跟在毕先生身后走出监狱大门,来到河边一条名为“奥斯卡·王尔德纪念步道”(Oscar Wilde Memorial Walk)的小路。潺潺的肯尼特河水伴着我们一路流淌,河对岸维多利亚风格建筑的红色屋顶掩映在两岸葱茏的绿树之间。

前行数步,我们来到河边一块由雷丁市政府设置展示旅游信息的标牌, 上面是修道院大事年表。倒数第二行,竟然用醒目的红色标出了:“1895:奥斯卡·王尔德囚禁于雷丁监狱。”


这座由英王亨利一世于1121年下令创建的修道院,曾是中世纪英格兰重要的基督教朝圣地,后来在16世纪亨利八世发起的“修道院解散”运动中被解散。如今,昔日华丽宏伟的建筑只剩断壁残垣。经过修缮的遗址重新向公众开放,斑驳的灰褐色石墙依然高高耸立,从拱门和窗洞的轮廓中,仍可窥见当年的气势。

我们沿着历经风雨的石墙走出修道院,旁边又出现一座同样古老的石拱门。墙上钉着一块银色圆形铭牌,上面写着:“小说家简·奥斯汀曾于1785年至1786年在此就读。” 原来,九岁的简·奥斯汀曾在修道院奥斯汀曾在修道院的寄宿学校里读书。我盯着石墙上女作家的名字,听着脚下碎石在欢快地跳跃,竟仿佛看见小小的奥斯汀和姐姐一起,在被午后阳光笼罩的校园中嬉戏。

一生平静低调的奥斯汀和放浪不羁的王尔德,竟然成了跨越时空的邻居。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对雷丁这座城市又多了几分喜欢。原来,一座城市真正的灵魂,并不只在于今日的繁华,而在于那些经历数百年岁月、依然能够让人心动的历史痕迹。

参观结束,我们和毕先生挥手道别,感谢他的东道之谊。众人站在王尔德曾经的牢笼之外,身后是班克斯笔下那个越过高墙、带着打字机逃向自由的人影。

我忽然觉得,历史有时候真是奇妙。一百多年前,出狱后的王尔德把法国当作逃离英国的避难之地;而今天的我,却从法国来到雷丁,走进他曾经被囚禁的地方,站在他的牢房门前。

正如王尔德自己所说:“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如果他能够看到, 这个曾经囚禁他的地方, 如今正等待着成为自由艺术的容身之所——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阁阁 2026年8月24日 于Aix en Prov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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