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阁
今年8月15日，我在伦敦街头报亭看到当天的《每日电讯报》（The Daily Telegraph），头版赫然是一张法国总统马克龙度假的大幅照片：他戴着墨镜、穿着救生马甲，骑着红色水上摩托在海面上飞驰。
每年8月，法国就进入 »休假模式 »；到8月15日这一周，几乎接近停摆，因为这天是公共假日——圣母升天节（Assomption）。它听上去像是和圣诞节复活节一样的基督教假日，但是它的起源却是法国王室：1638年，路易十三为庆祝儿子（后来的太阳王路易十四）出生，规定每年这天举行盛大宗教庆典以谢圣母。历史还有个巧合：8月15日也是拿破仑的生日，他1804年称帝后，这天又顺理成章成了皇帝诞辰日。法国人虽然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把帝制扫进了历史，却毫不嫌弃地保留了这个节日——
对辛勤上班的人来说，谁会拒绝多一天带薪假呢？至于起源是上帝还是国王还是皇帝，早已没人在意。不管家里有没有放暑假的孩子，很多人会把年假凑到8月15日前后一起休。反正8月份在法国找哪个部门办事都未必找得到人，那索性大家都去度假。这个 »大家 »，当然也包括总统。
马克龙度假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上了英媒的头版，英国王室不也每年8月离开伦敦去乡下的温莎城堡度假吗？出于好奇，我买了一份《每日电讯报》，想看看以嘲讽政客见长的英国报纸怎么埋汰法国总统。
我先查了一下这张照片的出处，原来来自《巴黎竞赛画报》（Paris Match）。这家法国老牌周刊是法国众多纸媒中一个很独特的存在：在严肃媒体里，它算最八卦的；在八卦媒体里，它又是最严肃的。欧洲的王室政客明星们好像有个默契，谁若想 »无意中 »流露点私生活，或让日常照片 »恰好 »被抓拍到，往往就会选择《巴黎竞赛画报》。它的许多独家封面照片常被全世界媒体转载。
马克龙这张照片配的标题是典型的英式双关： » Macron in hot water over jetski stunt » ——直译是 »马克龙驾驶水上摩托艇陷入热水 »，而 »热水 »在英文里引申义是 »麻烦 »的意思。拍摄地是地中海岸的布雷冈松堡（Fort de Brégançon），自1968年戴高乐将军起，这座中世纪城堡就成了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历任总统的避暑官邸，马克龙自然每年8月来这里休假。图片配文写道：法国这些天正因干旱而森林火灾频发，总统却在度假地玩水上运动，陷入了反对党派发起的一场政治风暴。有人说 ，“宁愿看到他开消防车去帮消防员灭火”。
带着看热闹的心理，我把这份《每日电讯报》头版拍下来发给了我的一些法国朋友们，想看看他们对英媒嘲讽自己的总统有什么反应。虽在假期中，朋友们的回复倒很快，虽说没一个人去指责 »境外媒体 »多管闲事，反应却也五花八门，倒像是法国政治光谱的一个小缩影。
在我的感觉里，这几年法国极左阵营对马克龙的反感，有时甚至比极右更强烈。一位明确表示投极左票的朋友回道： »丢人！！ » 另一位则发了一个双手捧腮的“恐怖”表情符。
我的一位朋友是电影迷，平时言语间不掩盖对某些极右主张的好感。他发来了法国喜剧编剧米歇尔·奥迪亚尔（Michel Audiard）的俏皮话： »傻瓜什么都敢做，人们也正因此才能一眼认出他们 »，又补了一句： »一旦把笨蛋放上轨道，他就会一直转下去。 »
传统右派的朋友对总统要宽容得多： »全国人都在度假，他不度假又能干什么呢？ » »扑灭森林大火是消防员的工作，马克龙度不度假都改变不了什么。 »几位对马克龙执政十年已失望透顶的传统左派朋友，则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每次度假动用这么多保安，劳民伤财！ »也有人说他这是在哗众取宠、搞形象工程，那身 »肌肉块肯定被美颜了 »。
中间派、逍遥派的朋友看照片，关注点完全不在总统本人，而是他骑的那辆水上摩托：一位琢磨着 »这摩托是不是中国制造？ »，另一位酷爱水上运动的朋友则纳闷，总统既然到了海上， »为什么玩这个摩托，而不去冲浪？ »
最跑题的是一位在医疗系统工作的朋友。大概是职业习惯使然，她放着马克龙的大幅照片不看，反倒研究起了紧挨着这张照片的另一条新闻—— »Men lose right to prostate cancer test »（男人失去了接受前列腺癌检测的权利）。把这条新闻和马克龙的照片挂在一起，编辑是故意的吗？
从英国回法国后，我偶然看到了刊登这组度假照的那期《巴黎竞赛画报》原版封面，标题颇有政治意味—— »Dernier été aux commandes »（掌舵的最后一个夏天）。
今年是马克龙作为法国总统的最后一个夏天。依据第五共和国宪法，他明年任期期满，不能寻求第三个连续任期，因此无缘参加下届总统大选。难怪媒体直接把这组度假照和 »2027年大选 »挂钩，分析他的政治影响力、属意的继任者，以及执政十年会留下怎样的政治遗产。
假期结束了，开学的开学，上班的上班。 »马克龙时代 »已经进入倒计时，法国各党派也摩拳擦掌，大选的热身赛硝烟亦开始弥漫，各阵营的候选人开始接二连三地往外冒，民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纵然你手握水晶球，也不敢断言来年春天鹿死谁手。但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明年8月15日登上《巴黎竞赛画报》封面的，就是爱丽舍宫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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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6日于普罗旺斯